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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银波:中国的主人•第四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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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白:一个分裂的社会,即使在大灾大难面前也是常态,更何况是在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之中。地下永远都燃烧着野火,每一个人都在挣扎着。你既看得见灯红 酒绿、歌舞升平,也看得见怨声载道、生灵涂炭。太多人生活在矛盾之中,并渐渐被矛盾所征服,于是便活在那种承担磨难、忍受磨难和纵容磨难的氛围之中。新来 的市长秦建勋正试图去正视这样的氛围,这片他曾经那么熟悉的土地,早已历经了沧桑,如今仿有积重难返的意味。他的案桌上放着那张“普溪镇双弘村征地案,速 查办”的传真纸。就是这么一张纸,让他此刻也极其异常地摸摸衣服里的兜,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包烟来,可是,连一包烟也找不着——其实,他是个从来都不抽烟的 人。

    1.2009年5月19日。Time:14:30。荆宁市政府会议。
    秦建勋(盯着官员名单):公安局局长陶如高。
    陶如高:在。
    秦建勋:国土局局长顾克震。
    顾克震:在。
    秦建勋:监察局局长钱瑞青。
    (无人回答)
    秦建勋:监察局局长钱瑞青?
    顾克震:钱局长到省城去了。
    秦建勋:那就这样。陶局长、顾局长,你们两位看看这份传真,从驻京办传来的,“普溪镇双弘村征地案,速查办”。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?
    (沉默)
    秦建勋:陶局长不说话,我理解。他和我一样,刚来这里。可是,顾局长,你为什么不说话?
    顾克震:你要我说什么?
    秦建勋:你不说?可以。今天,纪委副书记、监察局局长钱瑞青虽然没来,可是我却请到了纪委书记裴敏琳同志。我的前任,现在就在她手中。裴书记,你谈谈吧,双弘村征地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案件?
    裴敏琳:这个双弘村呢,是一个经济比较贫困的村。十年前,这个村的土地,就已经划好了征地的范围,普溪镇政府和双弘村村委会签订过一份预征土地合同。这十 年之内,来过许多商人,要在这个村建厂,但基于各种原因,商人们都走了。最后,鸿兴公司来了,一共来了七次,最终确定了要办厂,建一个大型企业。在我们荆 宁市,鸿兴公司一共建了两处,一处是荆西区的鸿丰公司,一处是荆南区的鸿兴公司总部。群众反映,荆宁市政府的一些前任领导干部,和基层的一些干部,在征地 过程中集体贪污,分掉了许多征地款。但是,现在有许多证据,我们还在搜集调查之中。大体情况就是这样。
    秦建勋:你说的一些前任领导干部,都是哪些人,包括谢荣山、龚汉祥吗?
    裴敏琳:材料的东西不能直接当作证据。我们还没有调查到谢荣山、龚汉祥跟征地案直接相关,他们的主要问题是受贿和当黑社会保护伞。
    秦建勋:双弘村征地过程是怎样进行的?
    裴敏琳:普溪镇政府和双弘村的村民小组组长、村民代表一起签订征地合同。合同里,注明土地价格,包括耕地、非耕地、附着物。
    秦建勋:房屋呢?怎么补偿?怎么安置?
    裴敏琳:分楼房和瓦房,补偿价格不一样。在这些之外,普溪镇政府鼓励村民办理“农转非”手续,每办理一个,也有一点钱。新的房屋已经修好,需要村民去买,在价格上相对于市场价而言,要低一些。
    秦建勋:这些丧失土地的农民,他们的就业问题怎么解决?
    裴敏琳:很多村民提出想到鸿兴公司就业,可是他们又说鸿兴公司不要他们村的人,因为据说是有村民多次偷盗鸿兴公司工地上的建筑材料。只有少数村民在鸿兴公 司修厂房,还不是正式的在岗职工,全是民工。村民们有许多在外打工,最近这半年,突然回来了很多人,都是为这个征地案件回来的。等于说,现在连打不打工, 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    秦建勋:你直率地告诉我,这个征地案件到底有严重?
    裴敏琳:根据我们的统计,从前年到现在,双弘村的村民上访区级以上的各级机关,总计21次。我们纪委收到的检举材料,一共有11份。在这些材料之中,有三 份是联名检举的,最多的一份有861人签名。这还不算以村民个体的名义发出的信件。拦高速公路,打横幅示威,与政府官员和推土机司机发生冲突等等,一共有 六次。为了这个案件,被拘留过的人——这个在公安局是能查到的——,我们这边的统计是27人,年龄最小的16岁,年龄最大的78岁,最近的一个叫谭振东, 这个人本来在荆南城区卖电脑。外界对这个征地案也有声援。我能说的就是这么多。

    2.Time:14:58。普溪镇双弘村村委会主任罗永魂家中。
    (章群力、任子鹏、方翠琼走进屋内,这屋是安置房。罗永魂连忙招呼:“坐。”)
    章群力:罗主任,开门见山吧,我们需要你的帮助。你也知道我们这帮人跟这个鬼政府是斗定了,必须要得到我们该得的。你能不能站出来?当初,是大家选你上去的,你应该站在村民利益的角度着想。
    罗永魂:“我们”?“我们”是谁?是你们三个?还是所有村民?
    任子鹏:罗主任,我觉得你跟马富华不一样,不是那种良心都被狗啃了的人。我们这几个,也算是在外面跑过江湖见过世面的人,不要认为我们永远斗不过官,我们的背后有一大群人。
    罗永魂:只要你们村民小组的土地征完,我们这个村就算消失了,大家都成了非农业人口,我也不再是你们的村委主任了。我帮不了你们什么。我只想对你们三个说句掏心窝的话:我,罗永魂,从头到尾,没有贪一分钱。
    方翠琼:正因为如此,我们才信任你。只要我们能够跨过这道坎,以后是不会忘记你的。罗主任,我们告了政府三年,被抓的抓,被打的打,可是我们还是要告下去。这说明什么?
    罗永魂:那是鸡蛋碰石头。我到处跑,跑了这么多年,什么人是什么底细,我不知道吗?你们是斗不过的。我这个村委主任,跟光绪皇帝一样,没有实权,手脚都被套着,干不成事情。
    章群力:罗主任,不,罗永魂,当年的炮兵,当年那个什么都敢做、什么都敢说的军人,你已经变了,变得像个孬种。我也当过兵,当了六年的兵,立过三等功。你连敌人都不怕,怎么怕起这帮混账?怕起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?你配叫军人吗?
    罗永魂:行了,章群力。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,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。我要走了,还要到镇上开会。
    章群力:开会?开腐败会吧?我也不打算说什么了,想说的都在这里!
    (章群力拿出一份没有村民签字的《罢免村委会主任罗永魂动议》,“叭”的一声拍在桌上,转身即走。罗永魂拿起材料,愤怒、恐惧、忧虑集满整张脸庞。突然,手机响起)
    罗永魂:喂!
    马富华:你就甭过来了,我们过去,你在村口等着。

    3.Time:15:06。看守所。
    谭振东:跟我说说黑道的事吧。
    邵昌建:道上的人,别看一个个都耀武扬威的,其实都害怕自己。他们之所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,那是为了证明给自己:我就是最强的。在黑道,过去是讲规矩 的,现在已经不成规矩,没有规矩,强者越强,弱者越弱,弱肉强食,实力第一。在中国,最大的黑道不在民间,而在掌权者的手中。权力型的黑道,比暴力型的黑 道,要猛烈得多。
    谭振东:你们卖白粉吗?
    邵昌建:不。
    谭振东:你们收保护费吗?
    邵昌建:过去收过,后来没收了,没几个钱。
    谭振东:别人给你们钱,你们会去杀人吗?
    邵昌建:因人而异,除非万不得已。
    谭振东:那你们怎么生存?
    邵昌建:通常,我的那些兄弟,各看各的场子。有时也会替人打个抱不平,跟一些狠角色摊牌,拿点钱。这个市里党的一把手,就被我吓得向我下跪。
    谭振东:柯远生?
    邵昌建:就是这个狗日的。他的罪,比我不知道大多少倍。我到这里来转悠,他可是功不可没啊。如果我还能出去,我一定陪他玩到底。过去都是陪他耍耍而已,不想动什么真格的,可他把我逼急了,我是绝不会放过他的。  
    谭振东:你们之间有仇?
    邵昌建:江湖嘛,恩怨是常有的,可恩怨也要有是非。我跟他之间,首先是是非问题,其次才是恩怨问题。
    谭振东:邵大哥,你外面还有家人吗?
    邵昌建(仰起头,闭着眼睛):哎,甭提了。

    4.Time:15:35。荆宁大酒店808房。
    (窦明婕在房间里乱砸东西,在砸破玻璃以后,又除去衣服,泡进浴缸。柯远生拿钥匙打开门,看到这等破碎情形,大喊:“明婕,明婕!”)
    窦明婕:滚出去!
    柯远生:宝贝,生我气啦?没关系,生气就砸东西,使劲砸,想砸什么砸什么,只要你觉得那样会让自己高兴就行。
    窦明婕:我不高兴!我恨透你了。你把我关在这里,又不让我出去,我是猪啊?
    柯远生:外面不安全,这里最好啦。我不是经常来看你吗?宝贝,再过一个星期,我保证让你恢复自由。你仍然可以回到娱乐城去唱歌,我甚至还可以为你搞一台演唱会,只要你喜欢。这个酒店的老板,你猜是谁?
    窦明婕:不会是你吧?
    柯远生:当然不是。就是你以前的娱乐城老板冯雪璐。
    窦明婕:冯总?
    柯远生:她可不是一般人啊。你想不想有一天像她那样成功?
    窦明婕:这有什么稀罕的?不就是有钱吗?不过,冯姐以前对我挺好的。在这个世界上,真正对我好的人不多,就那么两三个。
    柯远生:别说了!你现在是我的人,我的女人。你的男人只有我一个人,今生今世,永永远远。
    窦明婕:什么狗屁永远!还不是那档子事儿?
    柯远生:还不是因为你太迷人了吗?以后啊,不要想别人,你有任何不满,我都听你的,我都依你的。只要你不去想你的那个什么邵大哥。他跳不起来了,你要死了这条心。
    窦明婕:你们什么事干不出来啊?今天抓这个,明天抓那个。这天底下最好的,你们都要。谁是你们的对手,谁就马上倒霉。我可不是傻子,见的人多了,什么都明白。
    柯远生:明白就好。该明白就明白,该糊涂就糊涂。来,宝贝,到床上来吧,我等你。
    (柯远生宽衣解带,裸身入被)

    5.Time:15:41。荆宁市第二监狱。
    岳安桐:小张,出去以后,有什么打算?
    张凯森:多为民众做点事,具体做什么,要出去以后才知道。三年了,我在这里整整三年了,睡过潮湿的地板,关过漆黑的单间,冲撞过狱警,也被打断过一匹肋骨。三年来,想了很多,总觉得原先的很多想法并不正确。
    岳安桐:你认罪了?服了?
    张凯森:两码事。他们囚禁我,我不服。可是,我自己真的没有反思的地方吗?我为什么非要去故意激怒中共?为什么不能站在不同的角度,共同做一些事情?我才27岁,青春还有一大把,我必须珍惜时间,做一些更实际的事情。
    岳安桐:中国有你这样的青年,很是欣慰啊,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。民间维权是相当了不起的,你们的未来一定会非常宏伟。
    张凯森:岳记者,我出去以后,也会为你呐喊。我在这里写了很多东西,有些朋友陆陆续续带出去了一些,都是我的狱中日记。你们身在体制之中,却同样有相当强烈的民间倾向,为底层弱势说话,你们没有理由在这里受苦。
    岳安桐: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,就像坐牢以后的张凯森,不一样还是张凯森吗?而且,这个张凯森将比以前更成熟,更坚强,更智慧,更感天动地。我们的身体 虽然被囚禁了,但是我们的心还是自由的。我相信,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面,继续做朋友。你出去以后,麻烦到这个地方,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妻子卓玉诗,是身为佛 教徒的我在监狱读《圣经》的感悟。
    张凯森:没问题。政治犯、良心犯的家属是最难当的,出去以后,我会尽我的能力,帮助你的家人。
    岳安桐:谢谢,也希望你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归属。在你这个年龄,本来应该是成家立业的大好时机。以你的品貌和才学,你一定会找到一个非常好的妻子,和你共度一生。
    张凯森:我的爱情,从被捕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死亡了。那时,她在卖服装,只有20岁,那年我24岁。三年了,没有她的一封信,没有她的一句话,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。
    (张凯森仿佛走入深深的回忆,过了许久,才说出一句“非常漂亮的女孩,真的”)

    6.Time:15:53。荆宁互助会。
    (贺志铭拨打手机,董云斌在一旁盯着)
    李亚岚:喂,鸿兴公司。
    贺志铭:你好。我是荆宁互助会的工作者贺志铭,请问鸿兴公司总经理在吗?
    李亚岚:我是总经理秘书李亚岚,有什么问题,可以跟我讲。我不能办的,可以交由总经理办。
    贺志铭:是这样。贵公司承建方的民工董云高,在贵公司建筑工地受工伤,我作为他的代理人,希望贵公司能够迅速采取行动,请一定重视这件事情。方便告诉E-mail或传真号码吗?我把我与董云高的授权委托书发来。
    李亚岚:好的。8336,四个9。我会把授权委托书立即转交给承包建筑工程的建筑公司。我已经记录下你的手机,有任何结果,都将通知你。
    贺志铭:好,谢谢,再见。
    (贺志铭关手机,发传真)
    董云斌:可以了?
    贺志铭:可以了。如果到今天下午六点都还没有消息,我会把你哥哥的工伤一案,告之荆宁市的劳动局、工会以及媒体。这一句,在授权委托书的“备注”里是说了的,等消息吧。
    董云斌:哇,你简直是神了。这就是“一物降一物”吧?
    贺志铭:差不多,可也不尽然。

    7.Time:16:18。荆宁市人民医院脑外科病房。
    朱宁萍:我儿子一吃就吐,什么都吐出来了。沈医生,你到这边来,我跟你说件事。
    (沈婉婷跟着朱宁萍到了病房外面,朱宁萍显得不知所措,不知如何开口)
    沈婉婷:有什么话,你就说,没关系的。是不是钱的问题?
    朱宁萍:对!我们是普通农民家庭。这么说吧,云高是老二。老大成天晃东晃西的,不成器。老三也不见人,也没电话。全靠我了。我找亲戚借了点钱,总共才借到 1000块。能不能把那些特别贵的东西都撤了?每天这样几百上千的,实在是承受不住。还有,就是能不能不动脑内手术?我听病房的人说,一动手术,就成植物 人了。我觉得……
    沈婉婷:没关系,你接着说。
    朱宁萍:我觉得你是个好人,能不能帮我们想想最省钱又能治病的办法,千万不能让我儿子成植物人。
    沈婉婷:那就是保守治疗,用药物来降压,把大脑里面的积水排出来。现在这几天呢,病人会难受一些,等积水被不断吸收以后,他就没这么痛苦了。而且医疗费也 会不断降低下去,现在是这么多,以后可能就是每天100块钱左右。我们的心情,跟你们病人家属其实是一样的。关于钱的问题,如果你们能够与公司或者政府的 民政部门谈谈,那么你们自己是不应该再出钱的。
    (正在这个时候,李亚岚打车过来,走入医院,进入脑外科)
    沈婉婷:你找谁?
    李亚岚:我找董云高先生。
    朱宁萍:我就是董云高的母亲。你是?
    李亚岚:我是鸿兴公司的。
    朱宁萍:阿弥陀佛!来,来。
    (朱宁萍、沈婉婷、李亚岚走到董云高身边)

    8.Time:16:27。普溪镇双弘村三组章群力家中。
    (普溪镇代镇长余海宽、派出所所长邹思坤,以及马富华、罗永魂走进屋内)
    陈菊蓉:你们找谁?我们家群力不在。
    马富华:那就叫他赶紧回来,这是余镇长。
    陈菊蓉:怎么邹所长也来了?是来抓人吗?
    邹思坤:如果要抓人,我就不会亲自来了。你赶紧打电话给你老公,让他快点回来。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。
    (“不用打电话了”,屋外响起章群力洪亮的声音)
    章群力:各位请坐,我老婆没礼貌,不要见怪。来者都是客,菊蓉,给客人倒水。
    (陈菊蓉拿出茶杯,泡上茶)
    余海宽(伸出手):章群力,你好。我是代镇长余海宽。
    章群力(伸出手相握):1997年8月13日,余镇长跳入大河,救出两名中学生,这件事我知道。《荆宁日报》在第二天就报道了,你在当年拿了一个奖。余镇长是在荆宁商学院读的经济学吧?
    余海宽:好记性。你还知道什么?
    章群力:我还知道,在坐上这个位置之前,你曾在荆南区经贸局当副局长,一当就是五年。
    余海宽:你是怎么知道的?
    章群力:我还知道,在你当荆南区经贸局副局长之前,曾经在荆西区当财政局办公室主任,当时有个绰号,叫“余财办”。
    余海宽:不错。你跟我想象中的章群力不一样。按照你们这里的当地人说,你是这里的造反派头头,专门跟政府作对。你能够告诉我,你下一步要干什么吗?
    章群力:跟你们学啊。要不就站在你们的对立面,要不就拉拢一些人,包括拉拢你。我们了解现在政府每一个官员的来龙去脉,看他们有多大可能站在我们的立场来想问题。今天你不找我们谈,我也会找你们谈。我们是平等的,在合同上是甲方、乙方的关系,我们有谈判的资格。
    马富华:章群力,你不要自不量力!你不就在部队当过几年兵吗?炫耀什么?人家余镇长是经济学硕士,是经济方面的专家。合同早就签了,怎么?你们还想反悔?
    余海宽:马富华,你跟我闭嘴!你那张臭嘴,能不能在牙刷上多挤点牙膏?章群力先生,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成为朋友,可以交心的朋友。国际问题都可以谈,为什么村镇问题就不能谈呢?对吧?
    章群力:很好。
    (章群力拿出一份《我们的强烈要求(附国家法律、法规、政策)》,递给余海宽。余海宽摸出眼镜,仔细阅读)
    邹思坤:章群力,你现在靠什么生活?
    章群力:自己养自己。从荆西的几个养猪厂拉活猪,拉到荆南几个镇,卖给几个镇的杀猪匠。有意思吧?
    邹思坤:有意思,至少不是杀猪匠。你们肯定是赚得不少。我们就苦了,买房子还要月月供房。
    章群力:你也是房奴嘛。哈哈,要记得维权哦。

    9.Time:16:39。荆宁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。
    武文峰:陶局,已经鉴定出来了。烟灰缸里的烟头唾液、指纹,与我们第一时间赶到香焦林现场的烟头唾液、指纹完全吻合。怎么办?
    陶如高:还有没有其它物证?脚印,工具,或者车轮印?
    武文峰:只有报案人黄登兴的脚印,现场有一双拖鞋,一个喷雾器,都是黄登兴的。黄登兴是双弘村三组的人,那片香焦林是他自己的。他说,他去打农药,听见地底下有手机响的声音。黄登兴就去挖,结果就看见了。马上就拿自己的手机报了案。
    陶如高:黄登兴有作案嫌疑吗?
    武文峰:我认为没有。从群查情况来看,黄登兴从家里外出的时间都不在作案时间里面。邓淑颜的死亡时间是前天的凌晨两点到四点。在这个时间里,黄登兴还在双弘村治安队里打麻将,这个村的治安队长董云升也在场。
    陶如高:现在这个案件影响很大。今天的《荆宁时报》已经很不客气地把矛头指向了我们荆宁市社会矛盾激化的问题,我们不能被舆论牵着鼻子转。一定要尽快找到铁证,以最快的速度破案。魏邦华是刑警出身,一般的手段对他不起作用,不过还是可以监控起来,不能被察觉。
    武文峰:我担心一旦露出破绽,影响市与区之间的关系。
    陶如高:怕什么?这样的案件在中国很多嘛。记住,不要正面接触,要从侧面来查。
    (武文峰手机响起)
    吕荆科:刚才110接到报案,荆西郊外发现一滩血迹。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现场。
    武文峰:好,我马上过来。
    (武文峰关手机)
    武文峰:陶局,荆宁市上空的乌云已经越来越浓了。我走了。
    陶如高:去吧,谨慎一些。

    10.Time:17:03。荆西郊外一处草丛。
    (现场拍照,提取指纹、印痕、血液等,一番紧张忙碌的景象)
    武文峰:报案人在吗?
    吕荆科:已经离开了,自称是学生。这周围的血迹,都是人血。从现场的杂乱情况来看,有人在这里打斗过,脚印从这里一直到河边,一路都在滴血。武队,你再看 这里,从脚印的深度来看,这最后一步比哪一步都深,这四个脚印,也就是两个人,在这里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,突然用了很大的力。还有,现场有两种轮胎 印,一辆车从那边开过来,一辆车从这边开过来,然后又各自返回原路。从这个草丛到车轮那里,没有一滴血。这个滴血的人,不能到车辆那里,那么这个人到哪里 去了呢?
    武文峰(一惊,与吕荆科齐说):河里!
    武文峰:迅速打捞一遍,把人捞起来再说。通知搜救人员,赶紧!
    (吕荆科的手机突然响起。武文峰告之其余人的任务)
    吕荆科:说!
    叶雨晨:吕荆科,在干什么呢?
    吕荆科:破案。有什么事吗?
    叶雨晨:瞧你那口气,当警察就一口官腔了。谭振东能不能早点放出来啊?
    吕荆科:这是刑事拘留,法不容情。要没别的什么事,挂了吧。
    叶雨晨:好。那你们就关他,关死他。再见,老同学!
    (叶雨晨挂掉电话)
    吕荆科:雨晨……
    武文峰:怎么回事?
    吕荆科:一个老同学,让我放了谭振东。
    武文峰:你喜欢这个老同学吧?可这个老同学,求你这个喜欢她的人放了她的老公。其实,谭振东的案件不大,他无非就是插手了征地案这件事,太冲动了,激怒了市里面的头头脑脑。拘留他而不是拘捕他,就已经很轻了。你这个老同学啊,头脑简单,一根筋,太单纯了。
    吕荆科:武队,这河这么深,能捞得到吗?
    武文峰:天知道呢。

    11.Time:17:09。荆南区建设路27号,东晨工作室。
    (左边一排,是台式、笔记本式的电脑及各类硬件、软件、光碟,墙上贴着“电脑•谭区”。右边一排,是一幅幅油画、水粉、水彩、绣品、雕塑,以及各种荣誉证 书,墙上贴着“艺术•叶区”,旁边特意注明“不授徒”。一处角落被特意挖落下去,角落摆着电脑、音响及摇滚杂志,此时正放着左小祖咒的《爱的劳工》,音效 极好。叶雨晨正翘着二郎褪,着笔一幅名为《萧瑟•飘》的水粉画。两个男人进入店内。叶雨晨起身)
    叶雨晨:随便看吧,选你们最满意的。
    (两个男人走向一幅《悲伤的旧事》的油画面前。画中,一个上半身裸露的女人举着酒杯在苦笑,湿润的头发盖满了渗出眼泪的双眼,手腕上是一处割伤流出的血液,窗外是深红色的天空,一只猫惊恐地看着主人,翘直了尾巴。画的角落,写有“叶雨晨作品,2005年夏”)
    杜智学:什么价?
    叶雨晨:这幅是不卖的。你可以选择其它任何一副画。
    杜智学:如果我出两万,你愿意卖吗?
    叶雨晨:很抱歉。
    杜智学:你坐。
    (叶雨晨预感不对劲,坐下)
    杜智学:我们是国保队的。我叫杜智学,这位是我的同事许寒峰。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?
    叶雨晨:我老公的事情吧。
    杜智学:那是刑警队的事。国内安全保卫,简称国保,负责侦查、控制、防范、处置危害国内社会政治稳定和国家安全的组织、人员和活动,工作方式包括侦查、劝说、软禁、拘押乃至刑讯等,行动原则是突击、秘密,对象包括反动分子、非法组织、上访者等。
    (叶雨晨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)
    许寒峰:知道国保的地位吗?公安部一局就是国保局,是政治侦查机关。你认真想想,你自己有什么事情值得我们来找你?
    叶雨晨:我明白了,岳安桐网站的事。
    杜智学:还有呢?
    叶雨晨:还有什么?你说。
    杜智学:《助网》是你经常上的网站吧?从你的网络浏览习惯来看,你似乎更钟情于境外网站。《助网》被屏蔽以后,我们仍然看得到你的IP活动于其中。今天早 上,一个署名为“邱蕊静”的人,在《助网》发表了一篇《双弘村征地案纪实》,有图片,有录音,境外媒体纷纷转载。你想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吗?
    叶雨晨: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我对政治不感兴趣。
    杜智学:叶小姐,不要心存侥幸。我们是想挽救你,不是来害你的。你还很年轻,不应该这么冲动,毁了你自己。这篇文章的上传IP在荆宁互助会,而投寄这篇文 章给《助网》站长汤万隆的途径,正是从你的电子信箱寄出,投寄时间是今天凌晨6时22分53秒。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冒失吗?
    许寒峰: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。起初我们认为,你顶多跟谭振东一样,只是打抱不平,看不惯,是出于一般的心态。现在看来,你已经介入得很深。投寄这篇文章,有人授意你做吗?
    (叶雨晨沉默)
    杜智学:你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做。不过,我想提醒你,汤万隆这个人,你不一定了解,可我们了解。有些事情,你要换个角度去想,不要总是站在一个角度考虑问题,那样是非常偏颇的。

    12.Time:17:16。鸿兴公司建筑工地。
    冯雪刚:培钧,你过来一下。
    钟培钧(走过去):刚哥,什么事?
    冯雪刚:施鸿程跟你谈了吗?
    钟培钧:谈了,不就是给点钱吗?我已经让鑫良到医院去了。他妈的,这个施鸿程居然敢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,他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吗?
    冯雪刚:工程结束了,你还是从荆宁第一建筑公司退出来,监督到位,赚到钱就行了,到鸿兴来坐你的老位置,帮帮我的忙。
    钟培钧:谢了,刚哥。
    冯雪刚:要记住一点,董云高这件事,不要扯大了,要化大为小,化小为无。一建公司不注意形象,鸿兴公司是要形象的。你永远都是鸿兴的人,有我在,你就有饭吃。
    钟培钧:私了的钱我先垫着,我会向施鸿程狮子大开口的。这个老混蛋。
    冯雪刚:市场经济嘛。斗争要低调,赚钱要高调。
    钟培钧:刚哥,你要注意李亚岚这个小女人啊。办事情太滴水不漏了,范总好像挺喜欢她。
    冯雪刚:你不了解我姐夫。他是那种你即便脱光了也提不起他兴趣的人,简直像个和尚。李亚岚在公司也没跟我们对着干,犯不着把她当成障碍。我们不就是图点钱吗?能赚钱就行了。
    钟培钧:李亚岚挺清纯的,典型的OL(Office Lady)。刚哥要是有那个意思,我让鑫良帮你办,时间、地点,你来选。
冯雪刚:别狗改不了吃屎!长点记性。

(本文首发于《自由写作》月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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