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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银波:中国的主人•第一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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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白:诸位现在所见的,也许是自创作剧本起,五年以后、十年以后乃至二十年以后才得以面世的电视连续剧。这是公元2009年5月17日,农历四月二 十三日,星期天——中国大陆地级市荆宁极普通的一天,也是本剧时间跨度的九天之中的第一天。这一天对于荆宁市大部分人民来说,依然如死水般平静,就如同我 们从三万英尺的高空俯视这座无声城市的感觉。有些人则不然。位于荆南区的高速公路,一场示威活动正在愤怒情绪中展开,底层的怒火喷烧着围观的路人、司机与 乘客。位于荆西区的地下赌场,一个银行出纳输掉83万,顿时感觉天崩地陷,走投无路。而一个混迹江湖仅四个月的小伙子,在此赌场居然迅速成为百万富翁。于 5月16日摇出的体彩“超级大乐透”09055期追加投注的二等奖,在今天张榜揭晓于这个城市,奖金为141211元。与此同时,两群集成帮派的青少年 ——号称“红龙帮”或“威虎帮”的社会边缘人,已死死地盯住了这位福从天降的获奖者。有403个荆宁人生于今日,又有273个荆宁人死于今日。有89对夫 妻在今天结婚,又有118对夫妻在今天离婚。诸如此类,不胜枚举。一群人上天,一群人入地,一群人在死亡中生存着,一群人在生存中死亡着。

    1.2009年5月17日。Time:08:21。高速公路。
    (约200名农民或躺或立,前方是被堵的车辆,现场围观者约600人。横幅打着:“还我土地!打倒贪官污吏!”)
    谭振东:乡亲们,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,我们需要全社会给我们公道。我们将要丧失土地,政府正在出卖我们。所有人都知道,鸿兴公司早已拿出了足够的钱,但是这些钱到哪里去了?是政府吞进喉咙里去了!我们已经走投无路,没有工作,没有饭吃。我们没有退路了!
    乡亲们齐呼:还我土地!打倒贪官污吏!
    谭振东:政府还说要请防暴部队来镇压我们。80多岁的老人,他们说推倒就推倒。农民去找镇政府理论,那些政府当官的居然还说:“你不想活了是不是?河又没 加盖子,你跳啊,你跳啊!”我们的人被关的关,警告的警告,这是堵我们的嘴,想为他们开脱罪责。我们有人去北京上访,但是被截了回来,这是把我们求生的道 路统统都堵死了。乡亲们,不要再沉默了,我们不能向政府认输。大家有没有决心?
    乡亲们齐呼:有!
   
    2.Time:08:25。一辆轿车驶来,停在众车之后。轿车里。
    秦建勋:看来,我们有对手了。
    曾兴国:这个人最近几个月非常活跃,荆宁有人随时都在盯着他。他今天这样做,分明是挑衅荆宁市政府。
    秦建勋:你错误地理解了我的意思。你的观念,仍然活在上个世纪。你不懂政治。
    曾兴国:是,秦市长。

    3.Time:08:34。市政府会议室。
    柯远生:刘宇棠!你不要得寸进尺。你是共产党员,要讲党性。
    潘明达:是啊。不要有不满嘛,我们的觉悟一定要高于那些闹事的人。市局已经派人去了,政府一定要杀杀这股歪风邪气。
    毕开泰:领导干部要带头维护社会政治稳定,统一部署,统一行动,不要意气用事。
    聂建成:这个位置不是你能坐的。秦建勋曾经是副省长吴丹慈的第一智囊,你要服从组织安排,不要继续胡绞蛮缠下去。
    刘宇棠:对你们,我只有一句话:你们背叛了党,背叛了人民!从现在开始,直到新市长到来之前,我不想说一句话。
    柯远生:你!
    (秘书崔锦辉在柯远生耳边轻语。全体起身,走出会议室)

    4.Time:08:57。公安局刑警队审讯室。
    吕荆科:喝水?抽烟?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?三天两头给我添乱。
    谭振东:你把人都给我放了,把我一个人关了就行。
    吕荆科:谭振东!如果不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,我马上就拘留你。你说你做什么不好?电脑卖得好好的,哪根经出毛病了?瞎起哄。
    (武文峰走进办公室,吕荆科招呼一声“武队”)
    武文峰:谭振东,我们又见面了。上次我们见面,还是在饭桌上。今天这件事,不是我愿意看到的结果。你让我很为难。
    谭振东:武队长,你没有生活在底层,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悲惨情况。政府惨无人道,农民无路可走,我是实在看不下去!我是知识分子,不是白白接受高等教育的商人。这种不公不义的黑社会统治,是要遭到反抗的。
    武文峰:说下去。
    谭振东:我认为,按照游行示威的条款,你们就应该批准。可是我们来一个人你们就恐吓一个人,我们没有办法,那么多记者不敢来,那么多律师不敢接官司,政府部门推了又推,我们只能自己干。
    武文峰:可是你的行为已经触犯法律,而且性质还非常恶劣,是反政府演说。你想当圣雄甘地吗?这是在中国。你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……
    (手机响起,武文峰接电话,沉默几秒)
    武文峰:我必须拘留你15天,别怪我。这是命令。
    谭振东:拘留一年都可以,但请把那些农民释放了。
    吕荆科:你这个人啊!我给叶雨晨打电话过去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 5.Time:09:02。市政府大楼外。
    柯远生:建勋啊,你能来帮我们,实在是太好了。
    (秦建勋点头示意)
    柯远生:我来跟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市委副书记聂建成同志,这位是市政法委书记毕开泰同志,这位是副市长潘明达同志。这位是,啊,刘宇棠同志。
    秦建勋:刘宇棠?副市长。很有印象,久仰久仰。(握手)我记得,去年10月27日《荆宁时报》曾经对你整版报道。不过很遗憾,那位岳安桐记者受到牵连,乃是报界的损失啊。
    刘宇棠:岳安桐先生目前正在监狱服刑。
    潘明达:秦市长,以后还需要你多多批评啊。我负责城乡规划建设、城市管理、国土资源、人民防空、环境保护、交通……
    秦建勋:那么刘副市长负责什么?
    刘宇棠:我负责农业、农村、民政、老龄、计划生育、人民武装、民兵预备役、双拥共建。
    秦建勋:你这个工作,要吃得苦啊。三农问题是重中之重,你的工作方向是弱势群体,但是不是就真的成了弱势副市长了呢?我看不一定。
    柯远生:别光顾着说话,请到会议室叙谈。

    6.Time:09:13。荆南区普溪镇双弘村村两委办公室。
    马富华:今天我们召开紧急会议。最近几个月以来,不少村民受到煽动,与政府作对,与经济发展的大局作对。我们要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提高觉悟,把干群的思想认 识提高到政治层面上来,一切都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,以稳定社会秩序为重点。对于那些不明真相的村民,一定要搞好思想教育工作。
    郭树莲:马书记,直说嘛,什么事?我家里还要抽水灌田呢。
    马富华:慌什么?不搞好这种团结,就要出大问题!市里有个叫谭振东的,经常到我村来。政府让我们密切注意这个人的动向。谭振东是来搞破坏的,是别有目的的,现在已经被公安局抓起来了。可是我们的一些村民还说要到市政府去喊冤,这是谁的责任?董云升,就是你的责任!
    董云升:那个谭振东总有人护着他,我怎么打?我娘还骂我是地痞呢。
    马富华:你要是再让这个人给我们村出娄子,我就撤了你的治安队长!当了几年兵,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吗?老罗,你认为呢?
    罗永魂:你们看着办吧。

    7.Time:09:38。鸿兴公司某建筑工地。
    (浩大的开工,轰鸣的起调机,汗流浃背的民工,一番忙碌而有序的景象。突然“啊”的一声惨叫,民工们回过头来)
    马江威:快!董云高受伤了!怎么回事?
    众人纷纷说:砖砸的!砖砸的!
    马江威:赶紧送到诊所去。真他妈烦,这个时候受伤。
    董云斌:马江威,你还有人性吗?我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脱不了干系。
    马江威:你想怎么样?这么大的工程,就是死上几十个人,也是很正常的。你他妈嚷什么嚷?还不赶紧给我送走?免得碍老子的眼。
    (董云斌提起砖刀砍过去,马江威的脸被当场划破,满脸是血,在地上打滚)
    董云斌:哥,我送你到市医院。弟兄们,跟我走!

    8.Time:09:49。鸿兴公司总经理办公室。
    范宁臣:面对中国式的市场经济,需要军事家的野心与胆魄。我不愿意看到不敢冒头的职工,我需要敢于超越CEO能力与谋略的将才。不敢出头,意味着隐蔽自己的缺陷,推卸自己的责任,放低自己的担当。
    李亚岚:范总,我会努力的。虽然我到公司才工作三个月,但从你这里已经学到不少东西。
    范宁臣:通常说这种话的人,都不诚实。如果我是你,而且还是身为女性的你,我应该大声斥责:不要把你的东西强加给我,我可以比你强!真正的朋友,就是我给你一拳,你再给我一拳,然后我们大声狂笑。你喝酒吗?
    李亚岚:心情烦时会喝一点。
    范宁臣:我这里有一瓶正宗的清酒,有四年半的藏期,送给你。
    (敲门声)
    范宁臣:进来。
    李亚岚:我出去了,范总。
    范宁臣:不,你坐在那边。
    冯雪刚:姐夫!工地那边……
    范宁臣:叫我什么?跟你说了多少遍,在公司,我是范总,不是你的姐夫。你现在多多少少是个副总,是这个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之一。要学会怎么说话,怎么办事。
    冯雪刚:是,范总。工地上有一名民工受了工伤。而且,包工头也受了伤,是被民工砍的。
    范宁臣:我很纳闷,你为什么要跑来告诉我?公司就如同一个国家,总统负责的是全局,是外交内政,不是这种阿猫阿狗的事情。而且,这是一建公司的事,别来烦我。滚出去!

    9.Time:10:52。荆宁市人民医院。
    沈婉婷:这点钱,可能只能坚持两天,你们要想办法垫付医疗费。病人伤得很重,脑内已经形成积血,可能需要准备两三万。
    董云斌:大夫,我们是为鸿兴公司工地干活的建筑民工。我哥受的是工伤,这个钱是该公司拿的。我们的身上只有这么多,还是大家凑起来的。
    沈婉婷:要找建筑商。通知你们建筑公司了吗?
    董云斌:走!弟兄们,找老板。
    民工们:谁是老板?这是马江威包的小工程,他的头是谁我们都不知道。除非,找劳动局,他们肯定知道谁是老板。
    董云斌:鸿兴公司总经理就是老板啊。你们没看电视吗?
    某民工:不对,跟人家鸿兴公司没关系,人家是出钱的老板,办事的还是建筑公司。
    董云斌:可这是在鸿兴公司的工地上出的事啊。大夫,你能帮我们联系鸿兴公司老总吗?
    沈婉婷:打114吧,能查到。
    (民工们走出医院。这时,刘宇棠从走廊过来,沈婉婷撇过脸去)
    刘宇棠:婉婷,我们谈谈。我知道我脾气不好……
    (沈婉婷不语,一脸不快)
    刘宇棠:你要为孩子想想!
    沈婉婷:为孩子想想?你几时为孩子想过?人家的孩子有钱去旅游,我们的孩子只能被逼着做作业。宇棠,你都38岁了,这么多年来,你得罪了多少人?你知道吗?我本来可以被评为主任医师,可到现在居然还是医师!都是因为你,因为你!你把人都得罪光了。
    刘宇棠:你听我解释。
    沈婉婷:我不想听……
    刘宇棠:你听我解释!我是副市长,是纳税人拿钱来养我,我不能睁只眼闭只眼。
    沈婉婷:是啊,你了不起,你崇高,你伟大,你无私,你居然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亲弟弟进了监狱。这件事,就算荆宁市的人民都可以讴歌你、赞颂你,可是我,沈婉婷——沈世龙的姐姐——,绝不会原谅你。你的权力填满了无耻,填满了卑鄙。
    刘宇棠:谢荣山是腐败分子,世龙太见钱眼开,被谢荣山、柯远生利用了,把人打成植物人能不判刑吗?
    沈婉婷:瞧你那张自以为高高在上、铁面无私的臭脸。谢荣山判了吗?他现在只是被双规而已。你斗垮柯远生了吗?他还不是一样好好的?而我唯一的亲弟弟,却在囚笼里吃牢饭,被人欺负,被人殴打。这些你知道吗?
    刘宇棠:婉婷,这是法律,不是由你我来定的。如果我,作为副市长,我纵容我的舅子,我去走后门,那么所有人都可以为所欲为,所有人都可以抓我的把柄。
    沈婉婷:刘宇棠,你被共产党中毒太深了!不可救药。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,我也不想回去。如果你想要女儿,就到我父母那里去要吧。

    10.Time:12:18。荆宁大酒店。
    柯远生:建勋一路风尘,荆宁的风小,恐怕吹不落几许风尘啊。
    秦建勋:是啊。我已离乡多年,此次归来,已经有些认不得路了。这些年,荆宁变了,这个故乡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,竟然是踏在腐败者的肩上所得来的权力。而第二件礼物,则是这里的民众正在反抗着这种权力。你说,这是为什么?
    柯远生:谢荣山只是一时不慎,是没有坚持党性的结果。至于有些人借着扑风捉影的事情,妄图抵抗政府,那是要掉脑袋的事情。当前,我市招商引资,规模宏大,乃是万民欢腾的盛世。629万人的荆宁市,加上建勋老弟这样的雄才,我们的步伐必将踏入更大的辉煌。来,干杯!
    秦建勋(碰杯):你对鸿兴公司怎么看?
    柯远生:鸿兴公司是我市资金实力最雄厚的大型企业,是经过许多年争取,才最终确定投资建设于我市的重要企业。可以这么说,如果有一天,鸿兴公司突然撤资, 那么本地的金融系统和市场都将面临瘫痪。它的作用,好比红塔集团之于云南,天狮集团之于天津。鸿兴公司的社会影响力也是非常大的,去年年底,鸿兴公司就已 捐助3000万元用于本市部分农村公路的建设。
    秦建勋:我看过这个企业的材料,烟、酒、服装、电子都有,可是现在还在扩建。
    柯远生:鸿兴公司的理想是超大的综合型企业,范宁臣可谓是商人中的楷模。我若经商,不及范宁臣先生之万一。这个人,比今天你我在荆宁市的影响力还要大。据 我所知,他岳母在美国做后台指挥,但真正的经营,则是范宁臣完全凭借个人实力在商海里拼打成功。本市的商学院,他就是客座教授,是大学生最欢迎的公众人物 之一。
    秦建勋:我想见见这个人。

    11.Time:15:08。看守所。
    邵昌建:我都盯了你这么长时间了,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?你知道关在这间屋子里的人,意味着什么吗?
    (谭振东不为所动)   
    邵昌建:我已经有一个月没跟警察、法官和律师之外的人说话了。这一个月,我经历了27次审讯,上法庭两次。上次进来的一个,据说被判了十三年。那个人崩溃了。
    谭振东:你是谁?
    邵昌建:简单。在他们看来,我是个罪犯,也就是黑社会。一个人在固定而狭小的空间里呆得太久,就会把心沉下去,理清很多脉络。比如说,如果我还有活着出去的一天,我将要做什么?
    谭振东: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?你不担心我是来试探你的?
    邵昌建:你不会。你的气质告诉我,你属于那种具有叛逆精神的人。我喜欢这种人,意识里没有非黑即白,永远懂得挖掘深层的真理。
    谭振东:我是带领农民拦截高速公路被抓进来的,要拘留15天。他们说我反政府,所以关到看守所来了。
    邵昌建:哈哈哈!真是一群幼稚的政客,而你们则是一群幼稚的百姓。你手下有弟兄吗?有枪械吗?知道毛泽东是怎么打天下的吗?
    谭振东:我只是为那些可怜的人打抱不平,不是武力革命,也不是黑社会、恐怖分子。
    邵昌建:真可笑!政治的斗争,看似对权力的斗争,其实说到底还是实力的斗争。这个实力,必须要有民众基础,要有反抗后盾,否则永远都会被消灭掉。你相信吗?
    谭振东:我不主张武力革命,那是血腥的、惨痛的。
    (邵昌建突然重重一拳打在谭振东鼻子上,鼻血顿时冒出)
    邵昌建:你现在来反抗我,打我一拳,就像我那么重。
    谭振东:你跟我没有利益冲突,我不会还手。
    (邵昌建再重重一拳打在谭振东鼻子上)
    邵昌建:那么现在呢?你还手啊!
    (谭振东忍无可忍,一拳挥过去,被邵昌建紧紧抓住,又放开)
    邵昌建:这就对了!打不出这一拳,你就没法真正成为一个社会人。在这个国家,生存是很残酷的,拳头在很多时候都是一种真理。

    12.Time:17:52。朱宁萍家。
    (普溪镇派出所民警王旭钊、史维洋进屋,身后跟随的是双弘村党支部书记马富华。马富华一进屋就四处搜寻)
    王旭钊:你儿子呢?
    朱宁萍:云升犯什么事儿了?
    马富华:是你那个胆大包天的幺儿董云斌,他把我儿子砍成了重伤,故意杀人。我们要把他带走!把他关进牢里去。
    朱宁萍:警察同志,是不是弄错了?我知道,云升老爱惹事,可云斌是个老实人啊。怎么会这样呢?
    王旭钊:我们需要他跟我们到派出所走一趟。请你通知他尽快与我们联系。
    (这时,董云升从治安队打麻将回来)
    马富华:董云升,你幺兄弟呢?你把他给我抓过来。他杀人了!
    董云升:就我兄弟那熊样,杀人?杀谁了?
    马富华:我儿子!现在还在缝针呢。我看你这个治安队长是不想当了,居然敢杀我儿子。我只要跟派出所打个招呼,他要判多少年就是多少年。
    董云升:那行,你们先回去。我找到我兄弟,一定给送过来。还有,两位警察哥们儿,以后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,别来惊扰我娘,她心脏不好。
    王旭钊:亏你还是治安队长!这叫公务,任何公民都要配合。别说你是小小的治安队长,你就是市长,我们也要执行,市长还得照样配合。马富华,你们这个村,以后注意用人啊,别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。
    (三个人走了)
    董云升:娘,你自己在家吃吧。我出去一趟。

    13.Time:20:05。鸿兴公司大门。
    (一辆辆轿车开出、开进。董云斌带着14名民工,东看西瞧。门卫室走出五个保安)
    孙君武:你们有什么事?别挡这儿。这都是些头头脑脑。
    董云斌:是工地上的事情。我哥受工伤了,我要见老板。
    孙君武:跟你们包工头说去!公司之内,闲人免进。再不走,我们要轰人了。
    董云斌:你他妈牛逼什么?不就是几个看门的吗?人命关天的大事,让我们进去!
    (保安挡住董云斌等民工,双方发生推搡。董云斌被一脚踢开,激起愤怒)
    董云斌:操你妈的!弟兄们,冲进去。
    (保安与民工发生激烈打斗。三名民工被打趴在地,两名保安也被打趴,其中孙君武的眼睛被打肿。这时,董云升赶到)
    董云斌:大哥!二哥受工伤了,还躺在医院。他妈的这群保安,不让我们进去。我们需要钱啊,医院等钱呢。
    董云升:还不快点滚?这是什么地方?这是鸿兴公司。警察都找上咱们家了。
    董云斌:你还有没有一点出息?躺在医院里的,是你的亲兄弟啊。现在当老板的,简直是冷血动物,你还帮着他们?
    董云升:废话少说,跟我走。
    (孙君武不让走,抓住董云斌的衣服领口,要揍人,被董云升一把推开)
    董云升:瞧你那身手,练过吗?当过几年兵?扛过枪吗?告诉你们啊,今天谁他妈敢过来,老子弄死谁。
    孙君武:有种你就留下姓名。
    董云升:好啊,奉陪。记住了,我,董云升。别惦记着找不着我,给你指条明路,双弘村治安队,有种你就提枪过来,别带刀。

    14.Time:20:12。荆宁商学院演讲大厅。
    (800余名师生屏住呼吸,盯着墙上的幻灯投影)
    范宁臣:你们现在看到的,全是中国顶尖级的商业巨才。然而他们当中的大多数,要么进了监狱,要么流亡海外。全世界的政府,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人。这就好比 古代行刺帝王的刺客,全是民间的高手,你必须杀他,可又杀不得他。因为,这样的人足够厉害。如果在台湾或者美国,他们能够影响政权的更迭,可以在一夜之间 将一个默默无闻的势力变成登得上台面的反对党。在美国的赌场,或者畅销书里,他们的身影就像你们学院的领导,是有威望的。西方记者,或者国家特工,严密盯 防的也是这群人。
    魏茹曦:范教授,你是这种人吗?
    范宁臣:人的逐利性就是人性的本质,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成为这种人。商业的做大,是一项小型的国家建设,搭建各种系统,抓住权力、舆论和民间力量,以最低的 成本,追求最大的风险回报。他们的周围,聚拢了一大批研究国家法律漏洞和各色人等劣根所在的智囊,拥有绝对独立的思考能力。人的世界,弱肉强食,而今天在 座的,99%以上是不具备创业实力的。
    魏茹曦:我们学院的学生都希望能够到鸿兴公司就业,不知道贵公司对员工的聘用要求是什么?
    范宁臣: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,正在纽约最繁华的街道里,看着衣着光鲜的人们从我眼前消失,当时的我被每一个人所忽略。我的老板,也就是餐馆里那个夹着浓 重湖南口音的女华侨,对我喷洒着最具中国文化特色的咒骂。我洗碗的速度不够快。那时我的理想,就是随便找个美国姑娘,然后娶了她。深层的国家文化,并不因 制度而更改,即使你在美国,你仍然可以活在地狱里。因此,鸿兴公司对于你们而言,不一定要当作理想,那里同样有让你窒息的深层文化。
    (掌声。学院院长胡冠农走上讲台)
    胡冠农:老师们,同学们,今天我校贵宾,鸿兴公司总经理范宁臣先生的演讲就进行到这里。范先生学贯中西,商海弄潮,是近年来非常杰出的企业家新秀。请大家再次鼓掌,欢迎范先生为大家送上最后一句话。
    (掌声,尖叫)
    范宁臣:胡校长已经说了,演讲就进行到这里,这就是最后一句话。同学们再见。 

    15.Time:20:23。一片树林。
    董云升:你给我听清楚了。现在,你给我赶紧走人,走得越远越好。这是500块钱,其它的事情我来打点。
    董云斌:大哥,二哥怎么办?娘怎么办?
    董云升:我说了,我来办。马富华是不会放过你的,他那个混蛋儿子,我来应付。等事情过去了,你再回来。先到我在荆西的朋友贺志铭那里去,那里安全。这是地址,没事别往家里打电话。
    董云斌:何必呢?我砍马江威,一人做事一人当。我怕他什么?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?他们吃的、喝的、耍的,都是我们的救命钱,是贪来的。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。
    董云升: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分寸?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,你斗得过谁?公安要抓你,想活命就早点走。
    董云斌:有那么严重吗?我只不过砍了他脸一刀,充其量就是拘留几天,赔点钱。
    董云升:你以为人家缺钱啊?你又不是不知道,他那个爹有多横!这年头,民不与官斗。你赶紧走吧。 

    16.Time:21:03。荆城旅馆三楼307室。
    郑道勇双眉凝重,死死盯着笔记本电脑的WORD文档,他在思考怎么写下第一个字。手里的香烟突然烫着手了,他猛的一抖,写下:《天下没有白坐的黑牢》。隔 壁房间传来闹轰轰的嘻笑声。郑道勇起身,透过门缝,看里面的情形。三个初中男生模样的人,抽着烟。三个初中女生模样的人,踩在他们背上做按摩。其中一个女 孩说:“说好的啊,一晚100块,不准反悔。”郑道勇再次双眉凝重。
   
    17.Time:21:40。荆宁市第一监狱。
    张天焕:跟“战友”们说件事。明天早上八点,我就要跟你们告别了。当初,我被判十年,在这里面也呆了十年。十年啊,我们打过、闹过,也彼此帮助过。今后,如果我能尽到力的,大家都可以来找我。
    姜传宏:张大哥,我的刑期只有一个月了,我们会碰头的。出去后,注意安全。实在不行,就到国外去吧。
    张天焕:我们是中国人,想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为民众做点事情,这是我们的战略要地,不能丢。传宏,你出狱那天,我会和同志们捧着鲜花、放着鞭炮来接你。你一定要坚持下去。我们的党,我们的事业,都需要我们的坚持,我们的战斗。
    姜传宏:张大哥,能够结识到你,并且在共产党的监狱加入你们的党,加入你们的事业,是我姜传宏的荣幸。
    张天焕:这个国家,浸透了我们的泪水,榨干了我们的自由。所有先知先觉的中国人,都应当义不容辞地为自由而反抗,为人民的权利而奋斗。
    (囚室外响起脚步声,张天焕屏住呼吸)
    狱警:9273!
    张天焕:到!
    狱警:狱长要见你。
    (姜传宏向张天焕皱皱眉,点点头,眨眨眼,意思是“继续装下去”)

    18.Time:22:05。仙云阁娱乐城包厢。
    何馨艳:威哥,别闷闷不乐了。来,我们唱歌。来日纵是千千阙歌,飘于远方我路上。来日纵是千千晚星,亮过今晚月亮……
    马江威:都比不起这宵……,操!广东歌太难了。给我来首激情点的,那个《曹操》。不是英雄,不读三国,若是英雄,怎么能不懂寂寞……
    (突然闯进两个人,一脚踢翻茶机。其中一人直接煽了马江威两耳光。脸上包扎着纱布的马江威,认出那是建筑工地的项目部经理钟培钧)
    马江威:钟经理,打我干嘛?疯了?
    (钟培钧再煽马江威两个耳光)
    钟培钧:你小子长脑子了吗?给我拉一摊屎,让我来擦还不算,你他妈还叫你那个臭爹到处抓人。你知道你是为谁卖命吗?
    马江威:那小子砍我,我怎么能放过他?这叫有仇必报。
    钟培钧:去你妈的有仇必报!你想砸我饭碗啊?你才多大势力?干好你的本职工作,给我加紧施工,其它的都给我放下,老实点。哇,你马子不错啊,水灵水灵的。
    马江威:快,叫钟哥。
    何馨艳:钟哥。
    钟培钧:今晚,你就陪我了。要不,就让你的威哥来陪我。
    马江威:不,钟经理,这不行,她只是一个小姑娘,什么事都不懂,你就……
    钟培钧:滚一边去!滚!
    (钟培钧身后的巩鑫良,将马江威拉了出去)

(本文首发于《自由写作》月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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